那件里衣,阿妙缝了三天。

        月白色的细棉布裁成妥帖的形状,领口处她多缝了一道滚边,袖口收紧了些,正好贴合沈策精壮的小臂。做好那晚她捧着衣服走进主屋,沈策正对着一盏孤灯擦拭那些石凿工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手里那叠整齐的衣物时,明显愣了一下。

        「……给我的?」

        阿妙点头,将衣服放在他膝上。沈策伸手摸了摸那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匀称细致,比他见过的任何绣娘的手艺都不差。他低头看了半晌,粗声粗气地说了句「浪费布」,转身却立刻套上了身。

        那衣裳意外地合体。月白色衬得他整个人乾净了几分,肩线处撑得平展,腰身收得恰好。阿妙绕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沈策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别开脸去拿起凿子:「明天我去後山劈些柴来,你炭火省着用。」阿妙也不拆穿他那个根本没烧炭的灶房,只含笑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连日的阴雨过後,北疆的天蓝得像水洗过的琉璃。沈策一大早就去後山砍柴了,阿妙独自留在驿站里晒草药。她把那些晾乾的苦艾和细叶兰收进瓦罐里,又将石板上新采的止血草铺平。忙完这些,她洗了洗手,目光投向驿站後方那条被杂草淹没的小径。

        她记得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观音殿,昨天她去後山采药时远远望见过。殿顶塌了一半,门窗全无,在荒草间孤零零地杵着,像一具被时间抛弃的骨架。

        阿妙沿着小径走上去。杂草蔓过她的膝盖,露水打湿了裙摆,她走得很慢,脚下是被苔藓覆盖的石阶,有些已经碎裂倾斜。走到尽头时,她看见了那座古殿。

        比想像中更破败。半面墙壁坍塌,露出里头泥土夯筑的内芯;屋顶的瓦片大多滑落在地,只剩几根残朽的檩条横在天空下;殿门早已朽烂,只有门框还倔强地立着,框上残留着褪色模糊的莲花彩绘。

        阿妙走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尘土和鸟粪的味道混在一起。正中央的佛台还在,台上那尊观音像却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头部不知所终,左臂齐肩折断,仅存的右手还维持着施无畏印的姿态,指尖却缺了大半。石像身上爬满了青苔,裂痕从肩胛处一直蔓延到莲花底座。

        阿妙站在佛像前,安静地抬头望着那尊无首的残躯。

        她在紫竹林里见过菩萨千万种化现——庄严的、慈悲的、威仪赫赫的、低眉垂目的。可没有一尊像眼前这样残破、孤寂、被遗忘在荒山野岭间无人问津。菩萨的面容被时光和恶意夺走了,只剩一具空壳,守着这片无人知晓的废墟。

        阿妙低下头,双手在胸前合十,无声地行了一礼。

        然後她转身,走出了古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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