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时沈策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大捆柴,衣摆上沾满了树叶和碎屑。他把柴堆在院角,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找到阿妙,正要喊,却看见她端着一只破瓦罐从後门走进来,瓦罐里盛着清水,裙摆上全是湿泥。
「去哪了?」沈策皱眉。
阿妙举起瓦罐晃了晃,意思是去打了水。沈策接过瓦罐正要数落她乱跑,却发现她头发上沾了几片枯叶,衣角也脏得不像话——後山可没有水源,她这水是从前头溪里打的,走的路远了去了。
他没吭声,只是脸色沉了沉。
接下来两天,阿妙每天都往後山跑。有时带一小把山茶花,有时带几块洗净的石子,有时什麽也不带,就蹲在古殿里把那尊断臂观音像底座上的鸟粪和青苔一点一点清理乾净。她没有仙法了,只能用手一点点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手背被粗糙的石面磨出了红痕。
沈策跟了她一回。他隔着远远的草丛看她跪在佛台前,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那尊残像的断臂截面,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看着看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转身大步走了。
那天夜里沈策喝了酒。他平时很少碰酒,这夜却抱了一坛粗糙的烧刀子坐在院中石磨上,一口接一口地灌。阿妙从窗户里看见他,放下针线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月光很好。北疆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枯槐枝头,把整座院落照得一片银白。沈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酒气的潮红,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
「阿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後山那座庙,我每年都去。那些山茶花……是你放的?」
阿妙没有否认。她在他身边坐下,石磨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大腿,凉意透过薄薄的裙子渗进来。
沈策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麽红着眼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凉州城破那年,我带着残兵退到这条隘口。三万人进城,出来的时候只剩八百。屍体堆在城外那个洼地里,冬天冻得硬邦邦的,来年开春一化,血水淌了满地。」
他的声音平直,没什麽起伏,像在念一本翻过太多次的旧帐本。
「我去了那座庙。我问菩萨,为啥不救他们?为啥那些杀人放火的活得好好的,我手底下那些十岁的娃,连顿饱饭都没吃上就死了?」
阿妙安静地听着。
「菩萨没答我。」沈策转过头看她,月光落进他眼底,把那双眸子映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从那天起我就不信神佛了。可我也不知道还能信什麽。我就守着这座驿站,刻那些石头,一凿一凿地刻——刻满了,就当是给那些娃上了坟。」
他说完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北疆草木微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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