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娜尔没有立刻坐起来。她依然躺在那里,深色的长发散在羊毛毡上,手臂无力地搭在身侧。她的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枚绿松石坠子躺在锁骨中间的浅窝里,被火光映成一汪流动的蓝色液体。
「霍琴。」她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嗯?」
「你为什麽要那些碎片?」阿娜尔的目光从火堆移向夜空。她们头顶的土壁间露出一小块幽蓝的天幕,繁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那只是一堆碎了的老陶片。你拼回去也不会变成原来的壁画了。人为什麽要花力气去捡碎掉的东西?」
霍琴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向来冷清的眉目映出几分柔软的暖色。
「因为它们不该被忘记。」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打磨过的卵石,圆润而坚硬。「那尊佛手拈花的飞天,画她的工匠可能已经死了一千三百年。但他调配青金石和朱砂时的比例,他勾莲花花瓣时用笔的力度,他对美的理解和表达——这些东西如果不被看见、不被记住,就真的消失了。一千三百年前有个人花了一年时间,把心里最虔诚的东西画在墙上,我不觉得那些东西应该被卖给走私客拿去换美金。」
火堆里一根梭梭柴断裂了,溅起几点火星。阿娜尔侧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一张认真的、微微泛红的侧脸。
「一千三百年。」阿娜尔复述这几个字,声音里某种东西变了,那层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壳似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你知道这片地方,一千三百年前是什麽吗?」
霍琴摇头。
「是我祖先走过的路。」阿娜尔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开始变成一种讲故事的节奏。「从粟特到高昌,从撒马尔罕到长安。骆驼载着玻璃、香料、金银器,还有你那些壁画上的青金石。我外婆的妈妈那一代,家里的阁楼还挂着一张丝路地图,用波斯文标着每个驿站的名字。後来苏联来了,後来了,後来打仗了,後来什麽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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